不周倾:水火千年【菜锅一】
摘要:昆仑之墟的天火,已在云汉深处静静燃了三百年。祝融立在南天门的琉璃云阶上,指尖捻着一簇跃动的赤焰。那火是他亿万年前亲手从太阳星核心摘来的本源火种,焰尖跳着碎金似的光,连身周萦绕的柔云都被熔成了缓缓流淌的金液。他身后火部众神持着赤纹火旗肃立,连吐纳的气息里都裹着焚风,把阶前千年不化的白玉台,烤得裂开了一…
昆仑之墟的天火,已在云汉深处静静燃了三百年。
祝融立在南天门的琉璃云阶上,指尖捻着一簇跃动的赤焰。那火是他亿万年前亲手从太阳星核心摘来的本源火种,焰尖跳着碎金似的光,连身周萦绕的柔云都被熔成了缓缓流淌的金液。他身后火部众神持着赤纹火旗肃立,连吐纳的气息里都裹着焚风,把阶前千年不化的白玉台,烤得裂开了一道道冰纹似的细密缝隙。
“火神,水部的人马,已经堵到天河渡口了。”火正捧着玄铁令牌躬身禀报,令牌边缘早已被漫溢的神火烧得泛出朱砂色的锈迹,“共工说您三百年前焚干泛滥水脉时,连南海渊底滋养水族灵胎的万载息壤田,也一并烧成了飞灰——那是水族存续的根。”
祝融赤发如焰,在九天罡风里猎猎扬起。三百年前天帝的诏令还在耳畔:九州洪浪拍天,黎民抱着树梢在浊浪里哭号,连昆仑脚下的扶桑木都被泡得发腐,是他领了旨,引太阳真火蒸干漫溢的水脉。可那天他真火失了控,烈焰顺着地脉烧进南海深潭,连共工藏了亿万年的息壤灵田,都在一夕之间化作了漫天飞烟。
他原以为共工会忍。亿万年来水部顺天应时,调云布雨,向来是天庭最安分的部属。可他忘了,共工是与混沌同生的水神,脊梁从开天辟地起,就从未向谁弯过一寸。
天河渡口的浪头,已经拍上了九重天的汉白玉阶。共工足踏千尺浪尖,墨色长发如悬河垂落,漫进翻涌的寒涛里,手中玄水蛇矛一抬,滔滔天河便从中裂出一道深不见底的幽蓝裂痕。水部万族随他立在浪后,巨鳌驮着雷纹水鼓,虾兵举着霜色浪旗,连风里都裹着能冻碎星子的寒气。
“祝融,你焚我息壤,杀我十万尚在卵中的水族灵胎,今日我便踏碎南天门,要你以神骨血偿。”共工的声音沉在万顷浪底,像撞在不周山岩壁上的洪钟,震得天河浪涛层层炸开,溅起的水花落在九天云面上,砸出一个个深洞。
祝融没有辩解。他看得见三百年里,水族幼崽因失了息壤滋养,一批批在灵卵里化成透明的水沫;他看得见共工把自己三千年苦修的本命元丹掰碎,撒进四海也没能挽住那些消散的小生命。他指尖赤焰骤然暴涨,化作一道横贯星汉的火墙,带着焚尽八荒的热浪,朝着水部阵营压了过去。
火与水在天河中央相撞的刹那,整个九天都在震颤。
沸腾的水汽卷着金红火星冲上云霄,把日月星辰全裹进了白茫茫的雾霭里。祝融的火蛇缠着共工的浪涛,每一次撕咬都炸出能熔碎星辰的热浪;共工的水鞭缠着祝融的赤焰,每一次抽打都把烈焰浇成漫天流萤。他们从天河渡口打到东极渊,从东极渊杀到西荒野,天空被两股巨力撕出一道又道漆黑的口子,漏出混沌深处的罡风,吹得漫天星辰摇摇欲坠,连银河都险些断流。
火部的神倒在了浪里,水部的仙焚在了火中。天河的水顺着裂缝灌进九州田野,祝融的火顺着风势卷进山林,人间黎民一边抱着浮木躲避滔天洪水,一边裹着湿衣逃着燎原山火,哭声顺着扶摇长风飘上九天,刺得两位神的耳膜发疼。
祝融的肩膀被蛇矛洞穿,金色神血顺着伤口淌进天河,把半条寒碧的江水染成了流淌的熔金。他低头看见脚下洪浪里,一个人族小孩抱着半截浮木,正仰着满是泪痕的脸,惊恐地望着天际的神战。他掌心的太阳真火忽然颤了颤——他本是为救黎民才引火蒸洪,如今却把苍生推进了更深的炼狱。
“共工,停手。”祝融咳着血,赤焰在他掌心里弱了几分,“再打下去,九州就要碎了。”
共工的胸口也被神火烧出深可见骨的伤口,幽蓝色的神血滴进浪里,瞬间冻出一圈万年不化的冰棱。他顺着祝融的目光往下望,看见那抱着浮木的小孩手里,还紧紧攥着半枚没被洪水冲走的粟米。他握着蛇矛的指节泛白,力道却忽然松了半寸。
可就在这时,天帝的鎏金圣旨穿过漫天水汽,落在二人之间:“水神共工以下犯上,祸乱九天,即刻削去神位,镇于东海归墟之底,永世不得见天日。”
共工猛地抬眼,眸子里最后一点天光彻底熄灭。三百年隐忍,三百年看着族人灵胎消散,换来的从来不是天庭的一句公道,而是一道要把他永世囚于黑暗的诏令。他忽然纵声狂笑,笑声震得不周山的万年岩壁簌簌往下掉着碎石,连撑天的天柱都发出了闷雷似的低鸣。
“我自混沌中生,托过四海,载过八荒,从未负过天地苍生!”共工的声音裹着滔天恨意,震得星子簌簌坠落,“既然这天要容不下我水族一脉,那我便撞碎这虚伪的天幕,让它看看,什么叫水的脊梁!”
他骤然转身,弃了与祝融的缠斗,整个人化作一道裹挟着四海寒涛的墨色闪电,带着亿万年的不甘与悲愤,直直撞向那根撑了天地亿万年的不周山。
祝融伸手去抓,指尖只捞到一片冰冷刺骨的水沫。
“轰隆——!”
不周山断了。
那根从盘古开天起就撑着天地的天柱,从山腹裂开一道贯穿云汉的银白缝隙,接着轰然崩塌。天空朝着西北方向倾斜,日月星辰顺着斜斜的天幕缓缓滑落;大地往东南方向塌陷,九州江河全都朝着那个巨大的缺口奔涌而去。天河之水从天幕的破洞里倾泻而下,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银瀑,把人间淹成了一片浩渺汪洋。
共工撞断天柱之后,浑身神力散尽,他的神躯缓缓融进了四海的浪涛里。从此世间所有江河都朝着东南奔涌,那是他最后一次,用自己的脊梁托着破碎的大地。
祝融立在不周山崩塌的碎石废墟上,脚下是漫过昆仑山脚的洪水,耳边是人间苍生的哭号。他指尖那簇曾焚尽八荒的太阳真火,忽然变得温软轻盈,再也没有了半分暴戾。后来他把自己的本源真火分出一半,埋进了九州的地脉深处,从此人间有了驱寒的灶火,有了熟谷的薪火,再也不会有神火失控,把苍生烧得无处可逃。
千百年后,人族的老人坐在江岸边,指着滔滔东去的浪涛告诉孩子:那是共工未折的脊梁。又指着灶里跳动的暖焰说:那是祝融藏在火里的愧疚。
而在倾斜的天幕尽头,永远留着一道淡蓝色的水痕。那是当年共工撞向不周山时,留在云汉里,再也散不去的最后一道影子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