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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不周倾:水火千年》前言:天路断绝之前(七)

1个月前 (08-17)随笔10
摘要:阿荆的第一根白发,是在埋好托星叶的第三十年长出来的。那天晨雾还裹着山涧的松香没散,她像往常一样提着磨得发亮的铜壶往祭坛走,铜壶沿上蹭着几星昨夜落的草叶露,晃悠悠洒在青石板缝里,浸出细碎的湿痕。指尖拂过那株半人高的小树苗时,翡色的嫩叶蹭过她指腹,软得像三百年前老建木垂下来的绒絮,她忽然瞥见洗得发白的巫…

本故事纯属虚构,故事中人物地点时间均为胡扯,切勿过分解读。如有雷同,纯属巧合!
阿荆的第一根白发,是在埋好托星叶的第三十年长出来的。
那天晨雾还裹着山涧的松香没散,她像往常一样提着磨得发亮的铜壶往祭坛走,铜壶沿上蹭着几星昨夜落的草叶露,晃悠悠洒在青石板缝里,浸出细碎的湿痕。指尖拂过那株半人高的小树苗时,翡色的嫩叶蹭过她指腹,软得像三百年前老建木垂下来的绒絮,她忽然瞥见洗得发白的巫袖口里落了一点银白,像落了粒揉碎的月光。
她愣了愣,指尖捻起那根细得几乎要飘起来的白发,指腹蹭过那缕细软的银白,忽然就红了眼眶。
她守了建木整整五十年。前二十年守着那株站在云边的鎏金神树,后三十年守着祭坛边这株刚长起来的小嫩苗。她以为自己会像被建木的暖意永远护着那样,永远是当年那个踩着金纹台阶往七千丈高处冲的姑娘,永远扎着粗布巫服的高马尾,发梢沾着金絮的碎光,永远不会有岁月落在身上的痕迹。
可这根白发明明白白地告诉她,凡人的时间,终于还是在她身上开始流了。
部落里的新巫祝阿禾来找她的时候,正看见她坐在青石板上,指尖捏着那根白发发呆。发梢还带着点晨露的润意,银白的丝缕在透亮的晨光下泛着细弱的光,她正对着漫过林梢的朝阳,连落在肩头上的松絮滑下来都没察觉,耳边忽然漫开那道熟悉的、哑哑的声音,像从脚边松松软软的黑泥土里慢慢渗出来,裹着三百年前晒过古祭坛的旧温度,暖得人指尖都发酥。
阿禾是当年那群围着建木影子跑的孩子里最年长的一个,如今也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大巫,她看见阿荆指尖的银白,忽然就红了眼:“巫,您……”
阿荆却笑了,把那根白发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托着,轻轻放在小树苗最靠近根须的那片泥土上。风一吹,细白的发丝就落进了泛着淡金的土里,瞬间就被暖意裹着渗了进去。
“你把它埋进土里,不怕自己老得更快吗?”
“没事的。”阿荆拍了拍阿禾的手背,“这是我给它的第一份见面礼。”
阿荆愣了愣,指节猛地一收,那根细得像蛛丝的白发差点从指缝滑出去。她抬眼扫了一圈四周,乳白的晨雾还缠在半山腰的柏树枝桠上没散,平日里蹲在石缝里的小蜥蜴都躲着晨寒没出来,阿禾刚提着晃悠悠冒热气的空铜壶往山下走,连吹过林隙的风都放轻了脚步,卷着松针慢悠悠擦过她的衣角,根本没人站在她身边。她指尖蹭了蹭脚边翻得松软的新土,才反应过来,是埋在土层下刚抽了新根的建木,隔着三十载缠缠绕绕的浅根,顺着地脉轻轻递了话过来,在跟她说话。
她忍不住弯起眼,眼尾的细纹浸着晨光软得像化开的蜜,指尖轻轻蹭过脚边带着腐叶香气的泥土,声音放得软乎乎的,像对着藏在暗处躲猫猫的老朋友咬耳朵:“我怕什么呀?你当年为了守人间不被浊意倾覆,连整株七千丈直插云汉的身子都碎成了漫山的金纹,我几根掉下来的白头发,又算得了什么。” 脚下刻着细碎金纹的青石板忽然亮了亮,一道极淡的暖光顺着她裸着的脚踝慢悠悠往上爬,像有人常年托着树干磨出薄茧的指腹,带着晒过太阳的温度,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腿肚,痒得阿荆差点笑出声。建木的声音里藏着点无奈的笑意,混着点化不开的软:“傻丫头,我站在这儿亿万年,见过无数披金戴银的人跪在祭坛前求我给他们长生,你倒好,主动把自己的寿数往我根里送。” “他们求长生,是想攥着手里的荣华不肯放。”阿荆把那根银白的白发轻轻放在潮润的土面上,指尖的温度顺着疏松的泥土一点点渗进去,“我送你头发,是想留住你呀,想让你快点长出新的枝干,不用再困在碎成金纹的土层底下。”
那天夜里她坐在凉丝丝的青石板上守夜,山风卷着整座山的松涛往耳边灌,连挂在枝桠上的铜铃都晃得叮铃轻响,建木的声音又漫了上来,比白日里清晰得多,温热的气感擦着她的耳廓过,像就贴在她耳边说话。 “你七岁那年,偷摸踮着脚往我最底层的树干上抹饴糖,抹完还翘着手指舔,以为我沉在土里看不见。” 阿荆的脸“唰”的一下热了,连耳尖都烧得发烫,抬手捂住脸,指尖都在微微发烫:“你居然记到现在!我那时候才到你脚边那么高,仰着头连你树干上的纹路都数不全,以为你沉在土里根本尝不到甜味。” “我当然尝得到。”建木的声音里漫开细碎的笑,连她脚边刚冒芽的小树苗都晃了晃嫩生生的枝叶,抖落了叶尖挂着的夜露,“那点黏糊糊的饴糖的甜,顺着我扎在土层里的根漫了整座山,甜了我三百年。后来你每年祭我都拎着小酒坛带的果酒,我也全记得,第一坛你还偷偷兑了半坛清冽的山泉水,踮着脚往坛口瞅了好半天,怕酒太烈,我喝了醉得醒不过来。” 阿荆笑得肩膀都在抖,指尖轻轻点了点身边凉润的树干,点在那道刚长出来的浅金纹路上面:“你居然连这个都知道!我那时候刚跟着老巫祝学酿酒,第一坛酿出来酸得皱眉,怕酿坏了丢面子,才偷偷兑了水凑数,连阿禾都没告诉。” “你所有藏着的小心思,我都知道。”暖光从泥土里慢悠悠漫上来,裹住她放在膝头冻得微凉的手,像用暖绒轻轻裹着,“你怕冬夜我冻着往我身上披的旧毛毡,你开春偷偷埋在我根下的麦种,你每次爬台阶摔破膝盖,攥着裤腿躲在树后面,偷偷藏起来不让老巫祝看见的渗血的小伤口,我全记得。”
后来阿荆的白发越来越多,鬓边的银白慢慢盖过了乌色,有次她刚把第三十二根带着她体温的白发埋进松软的土里,建木的声音忽然带了点颤,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烫到了似的:“你再这么送下去,不到一百年,你就要走到寿数的尽头了。” 阿荆却轻轻摇了摇头,指尖顺着树干上新长出来的流畅金纹慢慢摸,像摸相处了几辈子的老友掌心里的纹路:“我走到头了,就顺着你往云里长的根往树顶爬,去摸银河里翻涌的浪呀。你当年碎身子之前不就答应过我,等新的枝干重新长出来,就带我去看九重天挂得密密麻麻的亮星子吗?” “我答应你的事,从来不会忘。”建木的声音沉下来,裹着它站在天地间亿万年的郑重,连漫过林梢的风都跟着放轻了动静,“等你最后一根白发落进土里,我就把你接上来。到时候你不用再守着山脚下的古祭坛,不用再熬着漫漫长夜等我抽枝长大,你可以坐在我最顶端伸到银河边的枝干上,脚边就是晃荡的银浪,伸手就能捞到满把凉丝丝的亮星子。” 阿荆抬眼往云边望,风把她鬓边的白发吹得飘起来,像撒了几缕细碎的银光,她笑着扬声应:“好呀,我等着。”
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年,有天夜里飘着细蒙蒙的小雨,雨丝凉丝丝地落在脸上,阿荆靠在温热的树干上打盹,建木的声音轻轻在她耳边响,像长辈哄小娃娃睡觉的软调子:“你看,你这些年埋的那些头发,都长出新的细根了。它们顺着地脉往四面八方走,把你给我的温度,送到每一寸人间的土里。以后人间的田会长得更旺,穗子沉得压弯秆,跑在田埂上的孩子会笑得更甜,再也不会有什么阴寒的浊意,能顺着我的根往人间钻半分。” 阿荆迷迷糊糊地睁眼,看见脚边的泥土里浮起无数泛着软银微光的细根,像她散出去的无数缕带着温度的白发,在暗里亮得温温柔柔。她笑着往暖融融的树干上靠了靠,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的雨丝:“那我就放心了。” “等你上来,我给你留了最舒服的那根枝干。”建木的声音漫在飘着雨雾的风里,暖得人骨头都发酥,“就是三百年前,你总爱爬上去坐着晃脚数星子的那根。我把它修得平平整整,铺了你当年裹着往我身上披的那片晒过太阳的旧毛毡,还存了一坛你第一次酿的、兑了山泉水的果酒,埋在云边的风里存了三百年。” 阿荆的眼睛一下子湿了,透亮的眼泪顺着眼角慢慢往下掉,砸在树干流转的金纹上,晕开一小片暖得发烫的柔光。 “我等了你三百年。”建木的最后一句话,轻轻落在她银白的发顶,像三百年前,它刚从土层里透出第一缕金芒时,第一次用软光碰她的发顶那样,“现在,终于快等到了。”
那天夜里阿荆做了个梦。她又站在了七千丈的树穴边,老建木的金纹在她脚下亮成一片暖光,那个哑哑的、像活了亿万年的声音轻轻漫出来,裹着她的脚踝:“傻丫头,凡人的岁月哪有不白头的。你把头发埋进我的根里,往后你的每一缕白发,都会长成我新的根须。”该故事为原创故事并首发于blog.xmam.cn一蓑烟雨博客连载
阿荆在梦里低头,看见自己的发梢真的漫出了细碎的银白,那些银白落在金纹上,瞬间就长出了细弱的、泛着银光的新根,顺着鎏金的纹路往地脉深处钻,把三百年前没来得及续上的人间脉络,一点点接得严丝合缝。
从那天起,阿荆就开始等自己的下一根白发。
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怕岁月落在身上,反倒像等着一份准时赴约的小礼物。每长出一根白发,她就小心翼翼地把它从发间摘下来,埋进小树苗周围的泥土里。埋在春天第一朵开的野花边,埋在秋天新收的麦种边,埋在孩子们编的狗尾巴草花环底下,埋在每一缕她亲手洒下去的灵露旁边。
小树苗长得越来越快。每埋进去一根白发,它就往高窜半寸,树干上的金纹就多亮一分,枝桠上的翡色新叶就多长一片。部落里的人都说,祭坛边的小神树长得比世间所有的树苗都快,它吸着大巫的岁月,要往云边长。
阿荆的白发越来越多。先是鬓角泛出银白,再是发梢染上霜色,最后连挽发的指缝里,都会时不时落下细碎的银白。她再也不用刻意去摘,只要坐在青石板上晒晒太阳,就会有一两缕白发顺着风飘下来,自动落进小树苗的泥土里,像归巢的鸟。
有年冬天落了场很大的雪,把祭坛边的山都盖成了纯白色。阿荆披着当年那件补了三十层补丁的旧巫服,靠在小树苗身边看雪,满头的银白发丝和漫山的雪色融在一起,连站在远处的阿禾都分不清哪片是雪,哪缕是她的头发。
那天小树苗的枝桠第一次弯下来,用最软的那片翡色叶子,轻轻扫过她满头的白发。叶心的小星亮得像揣了个小暖炉,把落在阿荆发间的雪粒,全化成了带着金芒的小水珠,顺着发梢往下滚,落在泥土里,润出一片细碎的暖光。
阿荆笑着抬手,摸了摸那片叶子。她满头的白发在风里飘,像三百年前老建木断落时,漫在天地间的鎏金光雨。
“你也在收我的头发对不对?”她对着小树苗小声说。
叶片轻轻晃了晃,叶心的小星蹭了蹭她的掌心,像当年七千丈树穴边,那片托星叶上怕黑的小兽,终于蹭到了最暖的归处。
后来阿荆的头发全白了。没有一根黑发,全是泛着柔光的银白,像把三百年的月光全揉进了发丝里。她再也不用摘头发,只要往小树苗身边一站,就会有细碎的银白絮状物从发间飘出来,落在泥土里,瞬间就长出新的金纹根须,顺着地脉往四面八方延伸,把漫山遍野的灵泉养得更清,把漫山的灵草养得更嫩。
部落里的孩子总爱围着她跑,伸手去接从她发间飘出来的白发碎絮,那些碎絮落在他们的手心里,就变成了极小的、泛着银光的花籽,往土里一埋,第二年春天就会长出漫山遍野的银白小花,风一吹,就飘起像金絮一样软的香。
阿荆活的最后那几年,总爱坐在青石板上,解开发髻,让满头的白发顺着风飘。她看着小树苗已经长到了能遮住半个天空的高度,金纹树干直往云边伸,翡色的叶片托着数不清的小星,离当年的九重天越来越近。
她埋了三百年的白发,全成了这株新神树的根。
她去世的那天,满头的白发在一瞬间全飘了起来,像一场漫无边际的银白光雨,顺着小树苗的根须往树干里钻。下一秒,那株已经长到千丈高的新树,猛地往云边又窜了三千丈,断口处的老建木,终于和这株从人间长出来的新树,完完全全接在了一起。
后来部落里的人都说,阿荆从来没有真正白头过。她的每一缕白发,都长成了建木的新根,顺着地脉,把人间和九重天,永远连在了一起。每当有人顺着新建木的枝干往银河爬,摸到那些泛着银白柔光的金纹台阶,就会知道,那是当年的大巫阿荆,留在登天路上的、最软的脚印。
她去世的那天,西海的风裹着金絮吹进了部落,人们看见有翡色的灵禽从云边飞下来,那是绝迹了三百年的灵禽,羽毛上泛着建木最古早的翠色。它们轻轻衔着阿荆的魂灵,往建木当年飞去的九重天方向去了。有人说,后来在天庭的天罗网边,看见一株断了半截的鎏金树干,重新长出了第一片小小的翡色新叶,叶边站着个穿粗布巫服的姑娘,正伸手,去碰银河里翻涌的浪... ...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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